梦之恋 二 (7人评价)


     四

根据外婆为我提供的邮件材料,我很快找到了那家公墓。那家远离城区,地处山野,埋葬着我亲生父母,以及两兄姐生前遗物的公墓。

我是在公墓外的小卖部买的祭品。祭品是小卖部老板娘为我挑选的,因为我不知道买些什么好。还好老板娘很善解人意,让我只需告诉她来为谁上坟,以及逝者生前的某些嗜好。比如生前是否喜欢搓麻将,如果是,那她就会从货架上取下一副纸糊的麻将牌,然后很娴熟地让其加入祭品的行列。

我是看到货架上还端放着一个个纸糊的小姐才主动告诉对方,我父母生前感情很好,而且他俩是在同一天离开这世界的。言下之意是,那玩意你就别问了,问了是对我父母的冒犯。老板娘很知趣,轮到那排美女时直接跳过,选了其他生活用品问我。我记得好像是问我电脑是选戴尔的还是联想的,如果选苹果会贵些。

可能是因为当天不是什么节气,所以前来扫墓的人不多。既然不多,老板娘便乐得与我多聊,问我从哪来,长得那么帅是不是会有很多女孩追。甚至说到最后有替我做媒的意思。而我则被问得疲于奔命,真真假假地说了一大堆“肺腑”之言。

我知道对方如此殷勤无非是想让我多买些祭品,我当然不会让她失望,我甚至想把她店里唯一一架私人飞机捎上。考虑到那玩意太大,拾在手上不方便,加上父母兄姐是因为航班失事离开我的,所以想想还是放弃了。

从小卖部出来,我再次取出外婆为我准备的邮件,因为那上面有我亲生父母“住所”的门牌号。对照门牌号和路边指引,我一路找来。这一路让我发现这家公墓真的很大,大得远远超过我的想象。原本以为它只不过是个阴界人居住的小区,没想到它竟然是个大社区。因为沿着园内往前走,我分别看到了杂草丛生,只露墓碑不见墓穴的“无人区”;老就破落,很快就会被人遗忘的“棚户区”;鳞次栉比,新旧不一,但一眼望不到头的“闹市区”;当然还有极少数错落有致,略显奢华的“别墅区”。它们分别依山而建,层层叠叠,远远看去犹如一座山城。

“山城”干道的尽头是条石板铺成的小道。我沿着小道继续走,绕过北面山体,来到靠南的后山。在一处风光秀美的湖光山色旁我找到了那片我该找的“别墅区”。当然我说的“湖光山色”其实是一大片湿地。不过在我眼里湿地比湖光山色更具吸引力。至少它不像后者充满人工雕琢的痕迹。我喜欢自然去雕琢。

我在湿地旁停住脚,让我停住脚的是那些颜色各异的水岛。它们中有的懒散,无精打采地沐浴着阳光,或垂头丧气般栖息在灌木枝上。不过有的则很奋力,奋力地贴着水面飞翔。当看到水中有自己钟爱的活物后,盘旋而下,像我这般立足后,走近,先朝活物窥探一番,明确后,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叼起,之后抬头朝我看一眼,想炫耀又好像怕我与它争抢,左右为难后一口咽下。

又一群水鸟飞来,落地后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想它们是趁着好天气赶来参加集体婚礼的。对于婚礼我是局外人,不好意思打搅,于是道声祝福后重新迈开步,去寻找我该寻找的。

这片“别墅区”不算大,也不算小,上上下下分布着几十座造型相对统一,规格基本一致的“独门小院”。每个小院大约三、四个平方,相互间的距离会根据地势不同有远有近。我大致判断一番后,沿着一条蜿蜒向上的小径开始逐个对照起小院的门牌。很快我就在一棵不算挺拔的松树下找到了我要找的墓室。当然这时我还不能完全确认这就是我亲生父母和兄姐的阴魂居住地,我是仔细看了墓碑上的墓志,以及碑上镶嵌的那张四人合影后才最终确认的。那合影上的人物与邮件材料上的单人肖像完全能合上。

“我来了。”我轻声对着墓碑说道。说完后,俯身,将院内的残枝枯叶清理了下。腾出空间后,我放下手中的祭品和背包,也就在我放下背包的那一瞬,我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我问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人因为看到自己的墓室建得漂亮而指望自己能早点死。我没有马上做出回答,只是想,如果在我来到这里之前,你问我这个问题,我肯定认为这问题太荒唐。不过现在有点不一样,因为当我看到这里不仅仅是漂亮,而且还住着我的四位挚亲,我想我的确有种马上与他们团聚的冲动。除此之外,现在想来,这与我当时的身体状况也是有关系的。

想法一闪而过,随着它的消失,我好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打了下。我先是一颤,紧接着又是一下。这下让我反应过来了,原来这“抽打”来自另个地方,那里正在燃放爆竹,地裂般刺耳的爆竹声顺着风势刮到脸上就像被细鞭抽打一样。

我站起身,朝爆竹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果然在距离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有座新墓正在下葬。那新墓很显眼,而且墓前站着一大帮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这些人好像是突然间从地下冒出来的,因为我明明记得这里不曾有人,除了我和水鸟,现在怎么冒出这么多人?我感到奇怪。

我没有去数爆竹一共响了几下,我只清楚地记得爆竹响完后紧接着传来的是欢笑。这欢笑声来自墓前的那帮男男女女,他们穿着时尚且艳丽,除了欢悦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悲伤。如果不是衣袖上套着黑袖套,你肯定会以为有人在此举行什么节庆活动。而非为墓主人举行下葬典礼。

“墓主人肯定有一百岁了。”我在心里自言自语了句。说这话的原因是,我母亲曾在相同的场合跟我说过,人如果活到一百岁了,那她的葬礼就不应该听到哭声,而是应该听到笑声。我想眼前的这幕就是映照。

我开始羡慕起墓主人,同时也为自己担心起来。担心过后感到奇怪,一分钟前我还在想是否要让自己的生命快点结束,以便快些能与父母兄姐团聚,现在怎么突然间变得怕死了,这转变也太快了。

笑声依旧不时传来,不过此时我已不再为其所扰,我该开始做我该做的了。我再次俯下身,从一只大号的无纺布袋中取出老板娘为我准备的祭品,并一一摆放好,蹲下身,将蜡烛和香火点上,插上祭坛,然后双腿下跪,朝墓碑磕了三个头,之后起身,开始焚烧祭品。

所有的祭品我都是严格按程序一件件焚烧的,等完全烧透后再烧第二件。边烧边交代该祭品是寄给谁的。因为刚才老板娘叮嘱过,让我必须这么做。说烧不透的后果是寄不到的,不交代给谁就容易寄错地方。千万不可一把火一起烧。如果那样就等于是捐献,到时寄到谁手里都说不定。我不敢怠慢,一一遵循。

我是很虔诚地先将父母的祭品“寄”完,然后开始“寄”兄姐的。也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周围又重新安静了下来,不再传来刚才的笑语声。我没有抬头看究竟,只是想对方也许与我一样,开始虔诚地为逝者焚烧祭品了。该庄重时还是应该庄重的,何况那些祭品中有可能有逝者生前的遗物。睹物思人,绝对应该严肃。

“寄”给兄姐的祭品开始被点燃,首先“寄”出的是套婚纱,红白各一件,这是我给大姐的结婚礼物。听说天堂里婚纱只售不租,而且质地也没人间的好,所以我想她肯定喜欢。接下来是套礼服,是给大哥当新郎倌准备的,原因与大姐相同,不多说了。为了他倆能收到,我烧的特别仔细,边烧边轻声默念道:大哥、大姐希望你们在那边过得比我好,能够早点成家生个宝宝,如果没有计划生育限制就多生几个,千万不要牵挂我而耽误了自己。我对自己的婚姻已不抱希望,或许我会在这个世界上一直孤独地走下去,直到哪天前来与你们团聚……

我的话刚说了一半,突然一股毫无征兆的大风朝我迎面刮来。这阵风不光刮灭了正在焚烧的祭品,也把蜡台上的蜡烛刮灭了。我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很是狼狈,手脚无措地拼命护住被风吹乱的祭品。面对满地狼藉,我只能停下手,护住祭品,等大风过去再继续。大风好似看到我的囧相,没多久就离开了。

大风过后我手忙脚乱地重新将蜡烛点上,之后将刚才没有燃净的祭品再次点燃。也就在我点燃祭品准备将其投入焚坛之时,在我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娇柔之声:“大哥,能问你借个火吗?”

我犹如受惊般猛然回头,看到的是一双修长的裤腿就站在我身后。我抬起头,并顺势站立起。站立后由于场地所限,我与她几乎是零距离挨在一起。为了说话方便,我主动往后挪了挪。这一挪让我看清了她的脸,这人不就是两天前把我从梦中唤醒的那位空姐吗?她怎么也在这?我想开口问一句,不想她先开口道:“刚才一场风把蜡烛吹灭了,我没带火柴,打火机也不知怎么突然打不起火,能不能问你借个火?”

我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本能地转过头看了看,看了看先前爆竹声传来的地方,那处正在举行下葬典礼的新墓地。奇怪,那处新墓地前正焚烧着祭品,火焰发出的光芒很耀眼,应该不缺火种啊?

“噢,我扫的墓不在那,是在那。”对方明白我的疑问,用手指了指我的身后。我回过身,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我身后三十米处有个墓,而且也是新墓,因为很显眼。显眼的同时我还看到有股青烟正从墓前升起。

对于这股青烟我并不感到奇怪,我想它应该是那阵风吹灭祭品造成的。但我奇怪的是,我今天到底怎么了,两处近在眼前的新墓竟然一处也没察觉。那里有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难道我还在做梦……

为了判别我到底是不是在做梦,我再次回过身,朝对方仔细打量起来。没错,应该是她,那个提醒我系好安全带的空姐。于是我问了句:“小姐,两天前我们是不是见过?”边问边用手去触碰她的脸。我想如果是梦的话,那我是无法触碰到对方脸的。因为先前的两次经历告诉我,如果是梦,那我眼前站着的就是一团空气,而非真人。

我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没有回避,而是任凭我用手去抚摸她的脸。而当我感觉到她的确存在时,我犹如触电般将手收回。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我知道自己的行为太冒失了。

我的冒失没有招来对方的抵触,相反她还给我投来一笑,并说声:“我的脸是不是落了灰屑?我看你头上也有。”说完,用手在我头顶扇了扇。

她用手为我扇去头顶的灰屑时,她的双脚是踮起的。脸更是贴近我的脸。此刻我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气息和心跳。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柔情。这柔情让人陶醉,我想这应该是我生平第一次如此陶醉。

“现在好了,现在能把你的打火机借我用下吗?”对方看着我说道。

“当然。”我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递给对方。

“我用完后就还给你。”她说道。说完后,接过打火机,转身走了。

看她离去的背影,我想说我等你,嘴里却朝她喊道:“不用了,送给你,我这里用好了。”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只是背着我,朝我挥了挥手,身姿矫健而轻快,好像是为了能赶紧回来,回到我这里。现在想想也许我当时真有点自作多情,并把多情也强加给了对方。

看她蹲下后我也蹲下。我用蜡烛上跳动的火苗做为火种,把余下的祭品再次点燃。边点边想,难道这就是我的挚亲要给我的?他们先让我看到一位百岁老人的葬礼,让我知道当一个人变成一群人后给这世界带来的欢笑,从而让我明白,你的存在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而是要为了你身后的人,因为你的存在而存在。再进一步讲,就是要让上帝赋予我们每个人的礼物都有归宿。刹那间我好像有了顿悟,这种顿悟让我好似听到有人正对我说:“孩子,刚才你看到的那一幕正是百年后的你自己,好好活着吧,你有责任更有义务这么做。”这声音不由地让我应了句:“我懂了。”接着又问了句:“那,那个女孩又是怎么回事?”回答是:“她会让你知道,生活也许会给你带来痛苦,但要相信,其实幸福会更多。好了,很高兴你能明白,现在她要回来了,请记住她的名字,她叫姚君兰。”

没等我再问,声音就带着脚步声离开了。那脚步声就像是风吹枝头所发出的“沙沙”声。

风带走声音,也带走祭坛中焚净的灰屑。看着飘舞的飞屑,我弹了弹衣襟,站立起来。站立后发现,她已站在我身旁。同时也发现刚才那处新墓地已不再热闹,而是归于平静。因为墓前的那帮后生已经离去了,只剩袅袅升起的缕缕青烟。

“那些人什么时候走的?”我问了句。显然我对她突然到来已不再感到吃惊,而是感到无比自然,就像对方已和我不再陌生。

“你是说那位百岁老人的墓吗?”她看了眼蜡台上即将熄灭的蜡烛,知道我这边已可以告个段落,于是帮我拎起地上的背包,同时反问了句。

“你怎么知道墓主人有百岁?”我接过包,随口问了句。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她诧异地看着我,说道。说完后,跟在我后面,离开。离开时,又用手将我的后背扇了扇。

“我,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我站住脚,回过头问道。

“刚刚呀,刚刚你上来说,看看我要不要帮忙,还顺便问我叫什么,你忘啦?”说完,推了我一把,让我快些走。

“我刚才……”我想说,难道我的灵魂刚才又与我的肉体分离?不过我马上又改口道:“那你告诉我了没?”

“当然。”她边走边说。

“那,那你是叫姚君兰?”我再次停下脚步,回过头,问道。

“是的。你还告诉我,你叫李凯文。”她又一次推了推我,让我开路。

“那,那,那……”我一时不知怎么问才好。

“怎么那么多'那',你想说什么?”她边走边笑着问道。

“那我问你,我们两天前是不是在哪见过?”我糊乱地想起先前问的,想起后再次问道。

“那我倒没注意,两天前我应该没出门。你是不是先前问过我这个?”

“是的。你没有回答我。”快走到转弯口了,我回过头最后看了眼父母兄姐的墓,心里说了句:我要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到时候不知还能否碰到身边这女孩,而后转身继续走。见对方这次没有催我,而是默默地跟着,便补充道:“两天前我在航班上见到一位空姐,与你很像,连说话声都一样。”

“有这事?”她说道。我想她应该是注视着我的后背说的。说完,见我没有反应,又说道:“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有个梦想,梦想成为一名空姐。”

“那后来实现了没?”我依然希望对方就是那位空姐。

“没有,而且好像永远都难以实现。”

“为什么?”说这话时,我们已走上了先前的那条石板路。

“因为我的英语太差,二十六个字母我都很难记住。”

“这怎么可能。”我也学着她,低头捡起根躺在路旁的树枝,拿在手里边看边说了句:“如果你信得过我,到时我来教你。我的英语还行,教你应该没问题。”

“不是手里那根教鞭就可以当老师的。”她笑着说道。

“怎么?真的信不过我?”我没有回头,我是看着远方说这句话的。

“不是信不过你,我是信不过我自己。不满你说,我其他功课的成绩还不如英语。你教我,我怕你会疯。”

“不可能,到时全包在我身上。除非……”我想说:除非到时我找不到你。

我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聊,直到绕过山脚,来到公墓大门。在大门口,由于我们要乘坐的公交班车不是同一路,所以我们只能留下各自的联系方式,然后各自离开…… 

 

                        

                         五

我是下了高铁直接赶往公墓的,按我原来的打算,我是准备祭拜完后直接再返回车站,继续赶我的路,前往我曾经居住了十年的那座城市。可见到她后,我突然改变了主意,特别是看她登上公交车后急着寻找靠窗的位置,然后透过车窗与我道别。此情此景反复在我脑海中重放,进而让我决定,无论如何要在她身边多呆会儿。何况我答应过她,我要教她英语,还有她无法学好的其他功课。我承诺过,我要尽我所能帮她实现愿望,成为一名出色的空姐。

我是赶在她后面的那趟班车进入市区的。进入市区后再根据她为我提供的地址一路找来。由于她写给我的地址存在错字,所以我是半猜办问才算最后找到。找到时已是傍晚。

冬日的傍晚天空已是昏暗,当我步入小区,找到那幢楼时,我有一种穿越回前世的感觉。因为这里的房子都很旧,虽然一幢幢全是多层结构,但楼房的外墙全已斑驳。其中不少都已脱落。脱落后裸露出的墙体都已长出厚厚的青苔。这一切与我先前在“别墅区”看到的情景反差太大。大得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又找错地方了。再错我可能真要放弃了。

按照对方为我提供的楼层,我登上五楼,在一间室号为502的房门前我按下门铃。门铃是坏的,无法出声。我有些不甘心,又试了两次,依然不出声。我只好用手敲了敲。

很快我就听到屋内有人穿着拖鞋前来开门。这声音让我觉得并不陌生,我的心开始忐忑起来。

门分为内门和外门,我敲的是外门,而打开的是内门。内门打开后我先听到一声“是有人敲门吗?”紧接着是一声“呵,怎么是你?不是说要去……”说了一半,急忙将外门打开。

“我没赶上那趟车,所以就……”我撒谎道。

“快进来。”对方说话间将外门完全打开,而后引我进入,进入后非常及时地转身为我从屋内的鞋架上取下一双棉拖鞋,略显慌乱地递到我手上,然后站在一旁,等我换上,

我接过棉拖鞋,换上。她则接过我换下的鞋,置于鞋架上。在见我换好鞋,准备进屋时,伸手替我关上门。之后跟上一步,为我把肩上的背包脱下,抱于胸前,一路伴我走过一条小走廊,然后将包放入走廊尽头的壁柜内。紧接着就急匆匆跑进自己的卧室,半合上门,边合边吩咐我先在客厅坐,她要补补妆,说这两天天气干燥,脸上又长痘痘了。

我按她说的步入客厅。客厅很小,是个只有十来个平方的小房间。从我所站的位置看,房间左边是厨房,右边是两间起居室,正面是面墙,墙上开了扇不算大的推拉窗。窗下摆放着一张可供两三人坐的红色沙发。卫生间设在走廊边,刚才进来时我就看到了。从客厅中央的那张小方桌及四把椅子可以看出,这里也是餐厅。

我绕过方桌,走到沙发旁,选了中间位置坐下。坐下后刚想问,叔叔、阿姨不在家?话到嘴边又咽下,因为我看到我对面的茶柜上摆放着两个大镜框,两块镜框同时被一块红绸布遮盖着,那镜框里装的该不会是谁的遗像,我这么想。

“我快好了,你先坐下。”她在卧室内说道。而我此时则在想,如果是遗像,为什么要用红绸盖着,边想边起身,想趁对方不在上前掀开看个究竟。

我刚站起,没走两步,她就出来了。出来后微笑着朝我看了眼,而后说了句:“我去给你泡杯茶。”说完,俯身从茶柜中取出杯具,起身后走进厨房。

我忙说不用,说话间我注意了下她的脸,的确化了淡妆,比先前显得更妩媚。同时发现她可能刚洗完浴,头发还没干透,带着水份很自然地披拔下来。这种经过修饰的随意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词——性感。我已经离开国内十多年了,不太清楚“性感”一词在国内是否也有“邪恶”的意思,也不知道当着对方的面说“性感”是不是合适。

既然不知道就少开口。可始终抿着嘴也不是个事,所以在我坐下后,我还是问了句:“叔叔、阿姨不在家?”这次我是选了张椅子坐下的,因为客厅内没有茶几,坐到沙发上到时会让对方很难办。

她没有回答,只顾自己张罗。张罗完后,将一杯热腾腾的绿茶端上,摆放在我的面前,而后问了句:“你刚才是问我父母吗?”

“是的。”我恭敬地起身又坐下,同时答道。

她依然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与我一同坐下后又侧过脸,久久地看着端放在茶柜上的那两面镜框,许久后说道:“他们都走了,一年前,为了我。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也是我……”说完前半句,后半句没说。说完后转过脸,看了看我,不再说话。

这个回答与我判断的一样,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有那么点悲情,我避开对方视线,主动低头也学着她不语。不语的同时心里却在想,为什么要用红绸,而非黑纱,而且要将他们全盖上,难道仅仅是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我知道你肯定想问我为什么要用红绸把他们盖上,其实原因很简单,这样做可以让我相信他们依然活着,既使他们真的死了。”她似乎能听到我心里想问的,我有些吃惊。

“你是说他们有可能活着?”我看着她,问道。

“理论上是这样,所以我不能按你想的那么做。”她说道。

能听出她确实能听到我心里想说的话。即使她有可能并不知道说话的人是我,而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像上午在公墓上,有声音告诉我,她叫姚君兰,但我无法确定这声音是否发生于她的内心……

我有些茫然,不知道对方说的“理论上”指的是什么。她看我抿了口茶后不作声,看出我心里想知道的,于是向我解释,说道:“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从小到大倍受他俩的呵护。即使我有病,身体不好,我不能成为他们希望的那种人。”说完停了下来。

“他们希望你成为什么样的人?”我问道。

“他们希望我成为医生、律师,还有电台主持人。但那些都要有很高的学历,还有文凭,我不能,因为我有病。我的病让我无法记住英文里的二十六个字母,文字也只能认识几个最简单的。二位数乘法对我来说比登天还难。我想学,但我不能。”说完,又停了下来。低头不语片刻后,又补充了句:“其实除了这些以外,还有更要命的,我的病会让我在任何时候,毫无征兆地突然晕倒。晕倒后会很可怕,就像死了样。”

对于她所说的前半段我没有感到意外,因为在她给我的地址上有太多的错字,而且那些错字都是很不应该错的。但她所补充的后半段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简直可以说让我感到震惊。因为这不就是我近来出现的症状的?她怎么也会……

“后来父亲带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他也无能为力,建议我们去找专家。于是父母带我到大城市,找了很多有名的专家,但我的病还是让他们摇头。不过有位外国专家好像看出点病因,他说我的病有可能是脑子里的某个部分却少了点什么,要补上。但补上会很难,除非动大手术,从某个正常人的脑子里移植点什么过来才行。但移植要很多钱,我们没钱。”

“你说的那位外国专家是不是一名心理学博士?”我问道。

“好像是的。”她想了想,应道。

“你们是不是称呼他哈根博士?”我追问道。

“这我倒记不住。我只记得他个子很高,满头白发。”

满头白发,个很高,仅凭这两点我很难确定对方就是我认为的人。但为了能进一步掌握情况,我又问道:“那这位博士还跟你们交待了点什么?”我想从中读出点信息。

“交待了,他说要赶在一个什么时间点上才有把握手术成功。而且最好能去美国,不然他也没有把握。”她看着我,说道。

“什么时间点?”我再次追问道。

“我不知道。只有我爸妈知道。可他们为了我……”说着,说不下去。些许哽咽后,继续道。“我父亲是名司机,为了给我筹钱,拼命揽活。母亲没有什么文化,也没工作,但也是为了我,拼着命考了本危化品押运员的职照,因为有了这本职照,她就可以和父亲一起跑长途。不然父亲只能花钱雇别人。雇别人会少赚很多钱。一年前的一天,他们一同出车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连同他们那辆车。”

“你是说他们连人带车一起失踪啦?”我问道。

“是的。”

“所以你说他们在理论上有可能还活着?”

“对,是这样。”

“那他们是怎么失踪的?方便说吗?”我很担心我的问题会刺痛对方,但我真的很想知道。

“当然。一年前父亲揽了一趟活,那趟活要拉一批货到很远的地方。到那地方要过一段很长的山路。就是那段山路,让我父母再也没能走出来。”她带着泣声说道。

“那你们后来去找了没?”

“去找了,但除了找到一大片巨大的滑坡体外,什么也没找到。当时我们怀疑他们就被埋在那片滑坡体下。”

“那,那片滑坡体后来清理了没?”

“没有。那片滑坡体太大,等于是整座山倾倒下来。清理它不如重新开条路,不值得。”

“但那下面有人啊。”

“下面有人只是可能。他们不会因为可能而劳师动众。”

我一时无语,无语间感到自己太渺小,面对那片滑坡体无能为力。也就在我哀叹自己渺小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搞得有点反应过度,猛然抬起头,抬头时看她正微笑着看着我,而后说了句:“肯定是送蛋糕的。”说完,起身去开门。

门被打开,果然从门外传来句“这是姚君兰家吗?”“是的。”“这是你电话预订的蛋糕,请查收下。”

所谓“查收”就是结账。我是看她走进卧室取钱包,准备再次出门付钱之时站起身的。站起后慢慢靠近端放在茶柜上的那两面镜框。靠近后,趁对方找零之时,轻轻掀开那块红绸。我不知道当时怎么会有这种举动,或许是直觉告诉我,镜框中的人应该在我梦中出现过。

红绸被掀开一角,露出镜框的木质框边。我继续掀起,就在我即将看到镜面之时,突然一束强光从镜面中射出。那强光根本无法让我睁眼。我本能地闭上眼,并用手护住,而另只掀红绸的手则犹如遭到电击般,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

随着手被弹开,红绸落下,落下后我听到她已走近我,并问道:“怎么啦?护着头……”

“没什么。我有时也会犯头晕。还会昏倒。”我放下手,说道。说完后,我猛然觉察到自己在撒谎。因为自从见到她后,噢不,自从我在航班上见到那位空姐后,我的眩晕症好像就不见了。我现在仔细回忆,这段时间以来,我是否真的再没犯过这种病。

“我的眩晕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再犯了,大概都有一个月了吧。”她说道。说话间,把一盒装点花俏的蛋糕置于桌面。

“一个月?”我惊讶地问了句。问这话的原因是,我的眩晕症正是一个月前出现的。这么巧,她结束,我开始。

“是,怎么了?”她笑着说道。

“不,不怎么。”我仓促应道。

“不怎么就快坐下,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订了份蛋糕,正好一个人吃不了,所以上帝把你叫来帮忙。”说完,傻笑了声。

“生日?今天是你父母的结婚纪念日,也是你的……”我有些惊愕地问道。不过这惊愕不是来自她父母的纪念日,而是来自……

“是呵,怎么啦?不相信?”

“不。我想知道今天是几号?”

“12月12日呵,怎么啦?”

我的天,在航班上我母亲是怎么跟我说的,她说那个与我一同分享上帝礼物的人应该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而我确切的生日也是12月12日,这一切是巧合吗?应该不是,因为那位面试官(我的外祖母)也提醒过我,那个要寻找我的人会在我亲生父母的坟前出现。再说还有……

“你又怎么了?”她见我傻站着,问道。

“噢,没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我的生日也有可能是这天。”说完,我坐下。

“什么叫有可能。”她笑着,看着我,说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我妈好像跟我说过,我的生日其实是我大哥的生日,而我大哥的……噢不,……还是算了,我也说不清。”

“说不清就随它去吧,说多了我会被你说糊涂的。快,打开它,插上蜡烛,和我一起许个愿。”她边说边开始解开系在蛋糕盒上的彩带。

吃完蛋糕她又为我端来她家自酿的红酒,并为我满满的斟上。边斟边说,这是她妈生前酿的,平日里一个人喝太闷,今天算是遇上我了,而且还是在家里,何不一醉方休。

我的酒量向来不行,几杯下肚后自然不胜酒力。席间说了些什么酒话现在已无法记清,现在能回想起的就是酒醒后已是天明,而且还是脱了外衣躺在她的床上,她则已换去昨日的睡衣,穿上外套,合衣趴在床头。

当我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一幕时,深感自己太失礼,怎么能借醉赖在她家,而且还是一整夜。更别提她是个没有爹妈的弱女子。当时她肯定是没办法对付我,真是太失礼了。

我在心里一连重复了好几次“太失礼了”,之后猛然坐起,坐落后看她也坐起,之后依然还是那般灿烂地朝我投来一笑,而后问了问:“昨晚睡得好吗?”我的回答是“你是怎么把我这一百五十多斤肉搬到床的?看你这么瘦弱。”

“是你自己上的床。上床之前还跟我道了晚安。你忘啦?”

“呵!真是这样?你,你没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

“那,那,那我简直太不像话了,我,我……”我边说边伸出手要抽打自己,不想她一把拦住,说:“这有什么,其实……其实……”

我傻乎乎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她会说什么。许久后,她终于还是把话说出了口,说话时很镇重地看着我的眼睛,说道:“我知道你呆会儿就要走了,到你跟我说的那个地方。我有个请求,不知你是不是会答应我?”

“什,什么请求?”

“答应我,带上我,让我跟你一起走。”

“那,那肯定没问题。只,只是你不怕我是坏人?到,到时把你卖了?”

“当然不会,即使你真把我卖了。”

“为什么?你这么漂亮,很值钱的。”

“不为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好人,而且在你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还有更重要的,跟着你走,你能让我找到我的父母。我相信他们没有死,他们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理由说的很充分,其实也是多余,因为带上她也是我的心愿。由于她已准备就绪,所以我们稍作整装后出发了。离开前我看她在父母遗像前许了心愿。心愿是什么无法听清。在我们锁上门,刚跨下第一节台阶,我不知为什么,突然问了句:“你有护照吗?”回答“有”。并解释,父亲因为准备带她去美国就医,所以事先办了份护照。我又问,“带上没?”回答是“带上了,连同身份证,户口本。”显然我预感到我会把她带得很远很远……

 

1

走下列车,踏上月台,我们顺着人流走到站外。这时我发现车站已不是我离开时的那座车站,而是新建的,并且所处方位也是新的。因为周围环境让我感到很陌生。

我站在原地,想仔细分辨下,最起码要把方向搞清,正巧一名刚在列车上见过的列车员从身边走过,赶忙追上问了问,这才知道车站是几年前刚从城区搬到这里的。看样子时光荏苒,我离开已不算短暂,这次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可以算是阔别归来了。

一阵寒风刮来,卷起地上的红叶满地跑,我竖起衣领,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她,看她也学着我整了整衣襟,然后笑着跟上。跟上时手中的拉杆箱发出很不愿意的“咕咕”声,好像它还没乘够,想继续乘。

“这满地的红叶为什么不扫扫?”她跟上后说道。

“不用扫,风会让它们找到家。”我说道。

“是婆家,还是娘家。”她调皮地问道。

“当然是婆家。”我不加思索地应道。

“如果是婆家,那你是不是那场风?”她反问道。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随口应了句:“别把自己当落叶,你没那么可怜。”说完,用手搂住她。

搂住她的原因不是想占便宜,而是觉得人在异乡难免凄凉。为了打消这份凄凉,我觉得有责任伸出手,搂抱她。同时也算是用我的温暖保护她吧。此外,我想我是没有经过她父母同意把她带走的,我的举动在她父母眼里可能会是强行,即使她本人同意,即使二老真的步入天堂。

“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可怜。”走出两步后,她突然说道。

“为什么?”

“你看,我认识你没两天,就和你私奔了,而且天还那么冷。”她看着我,说道。说完,哆嗦着偎依在我怀里。

“后悔了吗?”我问道。

“有点。”

“放心,找到你父母后我会明媒正娶的。在这之前你要答应我,答应我守身如玉。”我略带调侃地说道。

“是你要答应我,不要趁人之危,想入非非。”她反驳道。

“噢,也对。谢谢你的提醒。”说话间我们已走上公交站台。

站台上人不多,我对照站牌上的站点选好线路。很快该趟线路的班车就进站了。我们一前一后登上车。登车时,我看她用手甩了甩被风吹乱的长发,甩手间露出后脖,我看她后脖处纹了只浅红色的蝴蝶。上车坐下后,我随口问了句:在脖子上纹只蝴蝶是想告诉我什么。得到的回答是,那不是纹的,是天生的胎记。

“蝴蝶状的胎记?”我在心里反复了几次,反复间我好想想起点什么,想起曾有人提起过蝴蝶状的胎记,但这人是谁,一时想不起……

班车很快将我们载入市区。市区的变化让我吃惊,原先低矮的平房现已成了大厦。又弯又窄的街道已被宽阔时尚的购物广场取代。不过更让我吃惊的是,坐在我身边的她竟然提醒起我,问我是不是坐过了站。这一提醒让我反应过来,我竟然只顾看街景,忘了听报站。于是带上她,赶紧下车。

下车后我有些诧异地问了句:你怎么知道坐过站的。回答是:凭感觉,感觉告诉她,这地方她曾来过。

感觉坐过站不奇怪,但感觉曾来过就耐人寻味了。看我一脸诧异,这次轮到她开导我,我看她半开玩笑地对我说道:“说不定你昨晚在梦里把我拐骗到这里过。”说完,与先前在公墓上那般,推了推我,让我快走。不过这次我是感觉我被她领着走……

 

                        2

进入我曾经居住的小区,小区已于十二年前大不一样,除了路边的小树如今已长成大树外,我发现一幢幢原先平顶的楼房现已改为坡顶,而且用的是彩瓦,很漂亮。此外墙面也被重新粉刷,墙外道旁停满了小车。

我原先住的那套房子位于顶层,我们一前一后地上来,中途没有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见到的尽是用陌生眼光打量我们的陌生人。而我们则傻乎乎地想用微笑向对方解释,我们不是坏人,更不是小偷,因为这里曾是我们的家。面对微笑,对方除了用注目礼目送我们登上台阶,心里想的或许是:你们是不是来自星星,那女孩是从哪冒出来的,怎么那么···美丽和“冻人”是不是真的缺一不可……

终于“登顶”,我们都喘了口粗气,相互对视后傻笑一声,之后,我伸手从上衣口袋掏出钥匙,掏出后我本能地俯下身,我要看看钥匙孔,十二年过去了,看看它是否被岁月腐蚀得锈迹斑斑,进而无法开启。如果真是那样,那我就应该尽快想出对策,因为现在时间已不早。

很幸运,除了锁外稍有锈迹,锁孔内却是光滑。光滑得像是刚上了油。这种状况让我意外,也让我不由地怀疑,此门不久前是否被人开启过。为了不耽误时间,我没多想,握紧钥匙,插入孔内,先是轻拧了把,发现竟然拧开了。

 开门之前我是稍稍后退一步的,因为我担心十二年不曾进入的房间会散发出某种让人不适的气味,但拧开后我的鼻子好像没有这种反应。我开始把头慢慢靠近门缝,仔细辨别后,发现的确不存在我所担心的那股气味,于是将门彻底打开。

由于离开时母亲把所有窗户的窗帘全部拉上,所以当我进入时房间内是漆黑的。我顺手摸了摸靠近房门的墙面,很快我就摸到了照明开关。我顺手按下,随着“啪”地一声,灯却不亮。我疑惑片刻后猛然想起,离开时父亲已将电源从配电箱中切断。并且是很彻底的切断,要恢复必须经过相关部门同意。

为了不让对方绊倒,我决定先摸黑进入。待我拉开窗帘,让窗外光线进来后再让她进来。

“你先在外呆着,我先去拉窗帘,等下你再进来。”我边吩咐边朝客厅深处的那扇窗摸去。很快我就绕过客厅,以及客厅中央那张茶几。不过就在我自以为快要够到窗帘时,我的脚还是被沙发腿绊了下。还好,没有绊倒。在我改变路线,绕过那张沙发后,我的手终于触碰到了那排落地窗帘。我随手抓起一片帘布,准备拉开,可就在我准备拉开它时,我的身后突然传来“莎”地一声,即刻一道光芒从身后射向我。紧接着连续几声“莎莎”声,所有窗户的窗帘都被拉开。

我手握窗帘一角,受惊般回头看去,发现她已进屋,并熟门熟路地穿梭于各个房间,替我拉开一扇扇余下的窗帘。而且这中间不曾碰撞任何物件。这些物件绝对是障碍,即使我在黑暗中也很难回避,何况她。

她是怎么做好的?我边想边将手中的窗帘拉开。拉开后又相继拉开了纱窗,而后准备继续拉开玻璃窗,可就在这时,我奇怪的发现,手中的玻璃窗竟然是开着的。怎么会这样?难道母亲离开时疏忽了?要不就是她有意为之?但好像应该不可能,因为走时我们并不打算回来。

由于是冬天,又是下午,加上天空阴沉,所以就算所有房间的窗帘都被拉开,房间里也不显得明亮。不过即使如此,透过不算明亮的光线,我还是看出房间里的卫生状况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本以为这么长时间不曾居住,所有家居上都会积起一层厚灰。但此时我的眼睛告诉我,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天色不早了,我们得趁天黑之前把房间里的卫生再搞一下。”她拉好窗帘,安顿好行旅,走到我身边,说道。说完后,转身向卫生间走去。显然她准备马上开始。

我是在她走出两步后拉住她的,拉住后问道:“你刚才说什么,要把卫生再搞一次?什么意思?你来过这?”

“我刚才是这么说的?”她奇怪地看着我,问道。

“是的。”我应道。

“你确信自己没听错?”

“我,我怎么会听错。”被她一问,我开始怀疑起自己。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她说完,停顿了下,接着转身看了看周围,说道:“这地方我是觉得曾来过,只是……”说话间开始思索,边思索边观察四周,时而抬头,时而低头,显得很费劲。不过想了半天还是摇头,摇头后朝我吩咐了句:“到卫生间替我打盆水来,顺便带块抹布,沙发底下灰尘很厚,我得擦擦。”

我本想问“你怎么知道?”,但想想放弃了。也许她刚才低头时看到了,也或许是我听漏了字,她是说:沙发底下灰尘“可能”会很厚。

放弃后,我按她吩咐走进卫生间,从架子上去下水盆,把水盆放在洗漱台上,然后拧开水阀,先放段陈水。

流淌出来的水头是清澈的,这太出乎我的意料,这么长时间不曾打开,水头应该浑浊,怎么会如此清澈……

既然清澈那我就任其注满,住满后随手摘下挂在架子上的抹布,这一摘再次让我感到奇怪,这抹布捏在手里怎么会有湿润感。我再次用手使劲捏了捏,竟然能捏出水滴。毫无疑问不久前有人用过。

取下抹布,端上水盆,我准备离开,离开前我无意识地看了眼坐便器,发现坐便器内竟然留有水。太明显了,这里不久前有人来过,并用过厕所,说不定还对房子进行过一次彻底打扫。这个人会是谁?会是她吗?如果是她,那为什么她只强调“感觉”,而无法确定……随着一声催促,我走出了卫生间。

 

                        3

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完成了对房间的“重新”打扫。完成后,天色已渐黑,此时我们才意识到该用餐了。按照我的打算,我是准备带她一起到外用餐,一家我曾经钟爱的餐厅,但愿它还在。但却遭到她的反对。反对的理由是:天黑后外面更冷,她怕冷,加上今天身上来例假,不方便。

她的理由让我无法反对,但不反对又如何解决问题?就在我让她在家呆着,我出去买点时,她却说不用,说完掏出手机,登录网站,一番操作后告诉我,一切都已搞定,用不了多久,一份丰盛的晚宴外加两支蜡烛就会送到,到时在烛光下用餐会很浪漫。

我能感受那份浪漫,但感受之余更感诧异,问,你是怎么告诉对方送餐地址的。回答是,我只要把地址输入就可以了。我又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地址的。回答是,你不是告诉过我吗。我直到现在也没能想起,在这之前我到底告诉过她没,那个连我都要想一想的地址。此外,直到现在我仍想不通,她当时操作手机的熟练程度会如此娴熟,要知道她是个连小学都无法正常毕业,二十六个字母都无法记全的人,难道她的智商会在见到我后得到报复性恢复……

订好晚餐,收起电话,一切就此开始逆转,我不再是我,而是一名远道而来的稀客。而她则刚好相反,从一名稀客反客为女主人。在送餐未到的这段时间里,她先是让我坐在一边休息,然后独自开始张罗,张罗我们俩等会儿要睡的床,边张罗边提醒我,今天她来例假,不能两人同睡,必须各自睡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等例假好了可以考虑同床。说话间隙不时跑来亲我一下,作为补偿。并解释,这也是我对她的要求,不能全怨她。

我靠坐在沙发上,看她很清楚家中物品的存放位置,一会儿从大柜中取出被子,一会儿又从床下抽屉中变出枕头,中间没有一点寻找的过程,俨然这些都是她先前安放好的。面对这一切,我不得不怀疑,这里曾经也是她的家。会是这样吗?答案终于在我们用完餐,洗漱完毕,各自入睡后得到证实。

 



编剧:朱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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